直到半小时后从大巴上下来,我也没有搞清楚这个镇的名字,在Bening上车时晃见了一长串字母,德国式的拼写,懒得细究,总之是在法德边境的某个节点上。
一路上静谧的很,冷色的矮房周围有大片的绿色空地,插着短木围栏,窗缘前植满了紧蹙的花,向四下里招展,在雨气里鲜嫩鲜嫩的。没什么特别的,这地方完美的像是精心甄选过的电影拍摄地,美的可圈可点,同时冷清的让人凉气倒吸,甚至因为不真实或太过真实而觉得有点恶心,这是我喜欢的那些小说里人消失的地方,他们被一个陌生的朴素镇子吞噬掉了,在粘稠的暗地里的规则中窒息,最终消失了或脱胎换骨了,再也不用原路返回,了无牵挂,我一点也没有想起《城堡》来,没有想到内里皈依的喜悦。
我来参加朋友的朋友的婚礼。在浅蓝色的Mairie里,家人朋友站满了屋子,镇长披着彩色绶带念一些似乎感人肺腑的来自政府来自群族的祝福和厚望,此刻以后有人要履行和担当了,听起来温暖又沉重,看得到以后几十年的枯燥和冗长,被无数的口角和险境挤压扭曲,日出日落,缓慢而行,真是幸福. 年轻新郎的镜片后面不时渗出泪水,让人怀疑大概他还不清楚自己到底干了什么.那些父辈的人,头发花白的爷爷,角落里的父亲,远远望着,心里不知想些什么。
听说要去德国后我在大衣里又套了件衣服,穿上了袜子,竖起领子,我寻找着多年来我想象中希望遭遇到的德国的寒冷,我张开嘴,看到哈出的一口白气,心里狂喜。二十分钟后驶入了德国,雨刷不住的摆,山腰上星碎的灯没有标签,不血红,也不独一无二,那是你在家乡在城里在乡下都能看到的光景,一些不相干的人在此生活,你在他们生活的边缘快速驶过,除了想象,谁也感觉不到谁的存在。
啤酒的牌子和味道我都没有追究,因为先前的感冒我一直头昏脑胀,和Lu大口咽着啤酒,往返于厕所和座位.她越来越兴奋的时候我开始不断抓住她挥舞的胳膊跟她说游戏的"前提'和"原则",那些屁话,那些我最终把它们变成屁话的冷静.对了,我还提到"家教",我让她不要吐在车上,感到反胃时一定要要求停车.她最后背对我躺倒在床上胡言乱语,我看着她听着,老是克制不住的笑出声来.我看见三年前的我自己,身体失去控制躺在马路中间,想到如果突然一辆车从我身上开过去,那也不算坏.那天我把我枣红色的三星手机丢在了某个沙发上。此后的三年我没有再醉酒,也没有再因为意识不清而丢过东西。我不胡言乱语,尽管我没有使自己看起来因谨小慎微而不够大胆,但我的确开始厌恶自己珍惜痛苦时的蠢样,哆哆嗦嗦凄凄艾艾的一点也不明朗。
夜里起身抹黑去厕所,脚轻轻点在冰凉的地板上,压下去,是别人的家,无法辨识的暗的轮廓,连穿透脚底的凉气都是陌生的,我想家,想躺进自己的被窝里,把自己洗上一遍再一遍.我控制住自己,然后松开手,再睁开眼后才将将发现,最坏的正在到来我这里的路上。
几年后获了龚古尔文学奖的那个女作家,在这个故事中她让那个遗失妻女的男人留在了村子里,他的意识成为梅雨季里浮在窗上的一股水汽,凭人在上面做个鬼脸图案。至于为什么,这谁都清楚。